倒计时

车窗外的景物挪移很快,是因为我在赶时间。
上级给我的任务是,在今晚十二点前赶到奈良,安顿好自己和摄影装置,占据高地,拍摄森林边缘的倒计时。其实,我完全可以敷衍过去,这次任务大概就是我记者生涯的最后一次任务了,也多半是我整个生涯最后一次任务了。
九天前,人们通过卫星发现,在奈良的森林边缘出现了阿拉伯数字“9”的形状,是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形成的。当地记者得到消息以后就立即赶赴现场,发现空隙处都是一些树桩,旁边的锯末子像是沉默的罪证。记者对着镜头控诉破坏者的行径,有关部门表示高度重视。
第二天早上,令人惊愕的一幕出现了,数字“9”变成了“8”。人们纷纷猜测,网路上谣言四起,最早说“这是外星人的警告”的被封号了。后来,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,封不过来。专家也出来解释了,可他解释得混乱不堪,自相矛盾,看起来是自己也不信。一时间,人心惶惶。消息传到国外,从搞笑专栏搬到今日关注,恐惧开始蔓延。
那天晚上,数字“8”的周围拉上警戒线,警戒线外面围着记者,本国记者比外国的多一些。他们的设备早就充满了电,人喝了不少类似于兴奋剂的功能饮料,都想获得第一手材料,并公诸众。十二点,多么振奋人心的一刻,中了邪似的,所有记者,本地土著和八方来客一齐沉沉睡去,像是全人类和平共处的感人一幕。再一个早晨,阳光把人们唤醒,看起来太阳一脸的嘲笑,人们赶忙看设备究竟拍下了什么。只有雪花的图案,一双双眼睛流出呆滞的目光,像是看到一场雪崩。
今天,倒计时的图案是“0”,人们都想着在十二点那一刻,所有的火山以及地球本身都将爆炸。还有些别的预兆,比如北极圈里有些地方能达到三十多度。回忆这些让我觉得自己很傻,还义无反顾开着车往那里赶。我领导对我说,万一不是呢!我领导还许诺给我天价的加班费。由此,我觉得领导自己也觉得肯定末日要来了,所以在钱的问题上才毫无顾虑。我的希望是,那个图案的含义不是倒计时变成零,而是休止符。
街上真空,几乎没多少人,应该都聚在城市的广场上,不知道做些什么事。我的确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所以特意把广播关上。越听到人们的怪异举动,就越使我心慌。说真的,又有什么举动比我现在做的更加怪异。
到目前为止,我也没见到多少怪异的举动,就是见到一个队伍,二三十人,一起裸奔,放烟花,并且大笑。看见我的车经过,有个男的还来追我,我一加速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,虽说他跑得的确挺快。万一这不是世界末日,我很期待他们将以什么方式把衣服穿回去。
过路口,一辆白色的卡车和我擦屁股而过,呼啸的声音,没有鸣笛。我怕得要命,因为差一点就真要命了。我刚想着,他凭什么红灯就闯过去。我又想起来,倒计时都到零了,谁还管这么多啊。
继续往前开,路灯都打开了,我才注意到天已经比较黑了,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到。赶到又能怎样,十二点钟准时失去意识,然后会不会存在第二天都是一个未知数。想到这里,路上的空旷使我心慌,我开着车驶离自己的生活,驶离我身边的人,驶离我熟悉的地方。我打开音乐,是爱尔兰民歌,《友谊地久天长》。听着听着,感觉自己的存在非常不真实,头也有些晕。我诗意地想,或许刚才我已经被卡车撞飞,正在驾驶的是我的灵魂。
我想给她打个电话,都末日了,不说就算是亏了。没一会就接通了,表明自己身份以后,鞠子问我,你从哪里得到我电话的。我回答,当时我是从创业会上见到你的,电话号码印在名片上了。
“那次创业会真的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”
“是啊,我还记得你靠在角落里抽烟,特别忧伤。”
“后来工作人员把我轰出去,说屋里不能吸烟。”
“我几乎什么都忘了,创业会从哪儿办的都忘了,只记得你抽烟的样子。”
“我当时肯定很难看吧。”
“没有,没有,很美。我从小就喜欢肺不好的女孩。”
我听她咳嗽两声,然后笑了起来。我对她说,我早就想跟你说说这事儿,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英仙座流星雨,就是说不出来。然后,我们互祝“末日快乐”。在我的印象中,她是个很颓的人,废不废不清楚。她给我的感觉是,不论哪天末日她都可以坦然接受。我们又找了一会儿话,才挂机。挺巧的,我也到了目的地。往北一拐,停了车。
也有些记者早来了,对我表示欢迎,并且指给我一个高台,他说这是“观景平台”,从上面才能看清楚图案,底下只是些树桩。前几天人多,都争着抢着上,今天没几个人留在这里了,你可以自由使用了。我问他,除了我是不是没有新来的了。他点了点头。
往上爬的时候,还是有些害怕,有风吹过来,总感觉有些摇晃,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。笨拙地爬到平台上,看了那个令全人类心慌的“0”,光线太暗,还没有报纸上印的清楚。我又笨拙地下来。
美国人Pete对我们说,既然夜里都要昏迷,不如先一醉方休。于是,安顿好摄像机以后,来自世界各地几颗孤独的记者,在酒精的作用下,唱着母语的歌,讲着来自故乡的故事,跳胡乱的舞。
早晨,我第一个醒的,看着阳光,突然就哭了出来,我把躺得横七竖八的同伴拍醒,他们也很激动,拥抱前后泪都不止。Pete爬上去的动作像猴子一样灵活。地面上,我们还都可以看到树桩,不知道从上面看会是什么图案。
我们看见Pete呆住了,然后大笑,我们向他喊叫,问他,他都不回应。笑够了,拍了一张照片,再爬下来。
我们围着他相机的屏幕,不由自主屏住呼吸。画面出现,大家愣了一下,又齐声哈哈起来,看来“哈哈”才是人类共同的语言。由于太阳的反光,我没看清,于是再凑过去看。
“-1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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