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疗椅

1

“爸爸妈妈们,安全电压是36伏,而我们这个电疗椅的电压是多少?足足九千伏!”

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记者,正在进行偷拍,想到这里我头皮发麻。不过刚刚这句话毫无逻辑,怎么能骗到人呢?看着坐在我周围的老人,听得好像很仔细,但我估计他们根本没打算听懂。

这个原理可能就像是英语听力一样,如果文本难度很大时,你只能听出一些十分熟悉的词语,并脑补出说话者所表达的内容。

“电压达到了,促进血液循环,血液中的垃圾被冲走了,身体自然就变得健康。可以说是包治百病。”

或许,健康节目也是骗局的助推者,它提供了一系列高深的词汇;同时,始作俑者则是老人们不求甚解的心理。为了获得健康或者仅仅是安慰。

2

我的眼前一黑。

我的眼前一白。

我的眼前像一局围棋。

“我们这个电疗椅,那是根据中医理论,通则不痛。电流通过你的身体,流动的电子按摩你全身每一个细胞,从而可以达到理疗的效果。”

“小伙子,你这个手机收起来!赶紧的!再次强调纪律,不能拍照,更不能拍摄视频,秘密不能外传。”

我把手机放进包里,她根本不知道,我这种专业的偷拍记者怎么可能会用手机拍摄,我的眼睛其实是我的扣子。正义之眼,从不闭一只眼。

3

我眼前的画面开始融化,不是冰雪的那种融化,而是糖浆的那种。色彩与声音流动不止,看起来像是一个粘稠的漩涡。

“小伙子,你不能进来。”

“……为什么啊?”

“这里是电疗椅免费体验。”

“我替我奶奶来的。如果好的话,我就买。”

她就把我放了进去,好像也没存有怀疑。

“让我们这几位老顾客说说电疗椅的效果吧!”

“我刚来的时候,还是我儿子搀着我来的。医生说,你这个病没法治了,让我想吃点儿什么就吃点儿什么。来这里理疗了一个月,没花一分钱,我这头不晕了,眼不花了,腿脚利索,说站就站,说坐就坐,说跳舞,就……”,老头子突然起身,带来了精彩的文艺表演,民族舞蹈《那谁的政策亚克西》。在一片掌声中,气氛推向了高潮。

“好久都没有这样的体验了。”老人们异口同声地说。

我特想走,真的。

4

我的头一沉。

我的头一轻。

我一头沉一头轻。

“好!真好!大家好!明天会更好!掌声热烈欢迎……鼓掌吧您内!”

我纳闷儿,怎么又回到刚刚进入贼窝的时候了?

屋里的光线迅速流转,像是可视化的时间,我感觉自己正在剧烈抖动,不知为何。

“您看看我们这个电疗椅。您是受过教育的人吧,应该知道我们电疗椅的原理,加快血液循环,清除人体自由基,促进人体产生营养细胞。”

“营养细胞是什么啊?”

他没理我。

“你看这位叔叔,他来的时候头发都是白的,现在……”

“他现在头发也是白的吧!”

“但他胡子都长出来了!”

“真不赖啊!好福气啊!”旁边大妈操着怪异的口音大声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大爷终于开口了。

“我说您!好福气!”

“谢谢!谢谢你!”

5

场景突然转换,我认得出来这是来时的路,一位老奶奶对我说,“他们说的这些个包治百病的东西都是假的。我也知道,怎么可能呢?包治百病的话,对百病也太不公平了。我这么说就是怕你被骗上当,像你这样一片孝心的年轻人不多了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去呢?”

“在家里闲着没事,去热闹热闹呗!”

“奶奶,我其实是记者,我就怕这样的机构再猖獗下去,会有更多人的养老金被骗走。”

“好孩子啊,好孩子。”

6

道路转一个弯,场景再一次回到屋里。

“来来来,小伙子,你这一片孝心不容易啊,让你也来体验体验。”我面前的还是那个宣传大妈。

我坐到椅子上。

这个电疗椅看起来不怎么特别,我感觉和电影院里的座椅相似,脚底的位置还有一个具有按摩功能的发热板。

“把这个带子捆好,安全带。”

“怎么还跟汽车似的?”

我把安全带系好。然后发呆,感觉今天的经历足够写一篇有意思的文章,于是开始构思。

“就是他吗?”

“是的,就是他,想要举报我们的记者!”

门外是刚才路上碰见的老奶奶,她满脸的怒气,像是攒了一辈子。

我有些慌乱,连忙摆手。

大妈按下遥控器的按钮,“享受吧,小伙子。”

7

我剧烈抖动。

感觉自己出现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,我住着拐杖,一个年轻人赶忙起身给我让座,我坐下以后,发现是电椅。

那个大妈的狞笑像海市蜃楼出现在半空,我心想,她难道真的不计后果吗。“郭德纲同志说得好,记者有时候还不如……”,老奶奶补了一句话,我听到一半,剩下的没听清。

我又仿佛身处谍战片里的审讯室,阴暗潮湿,烙铁皮鞭。我浑身是血,“你说不说?”

“不说!”

“你到底说不说!”

“我不说!”

“好啊!”

经验不足的特务走过来,按下按钮的手比我抖得还厉害。

8

我的意识沉在海浪中,好像有人呼唤我的名字,就像是说出一些人尽皆知的秘密,冷场的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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