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构人物

代后记:我们谁又不是虚构人物

采访/撰稿:泡泡

刚刚接到任务,要我去采访一位作者时,我感到疑惑。当他们告诉我,采访对象是网名为“游戏客人”的作者时,我更觉得惊慌。从没有读过他写的任何作品,这明显对我的采访不利。他的博客文章中写过这样一句话,“最大的文学成就就是在网上当过几回最右。”在我看过他写的几条段子以后,我甚至想过放弃采访。因为,我几乎无法从中找到任何有效信息,他的世界仿佛空无一人,只有一条条向量奇异地铺开。

我和两名同事从茂密的丛林穿过,是不是有鸟在上空盘旋,通体乌黑,我们都不太敢抬头看。游戏客人告诉我们的地址就在这附近。树木不太规律地排列,让没有探险经验的我们害怕会迷路,最后,我们在小溪流过的地方发现了小巧的木屋,这里大概就是目的地了。

我轻轻扣门,开门的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, 她的虹膜呈现蓝色,但蓝得并不骇人。我注意到身穿黄色毛衣,山里的确很凉爽,可我总觉得她不应该穿这么多。

“Hello?”我试探性地发问。

“你们好!”她友好地向我挥挥手。“进来吧!”

“不了不了,你知道游戏客人吗?”

“就是我。嘿嘿。都进来吧!”

我着实吃了一惊,坦白讲,一直以为游戏客人是个男孩。我是这样问的。她回答说,“对于一个虚构人物来说,性别并不是重要的。你看到的我是虚构的,真实的我的确是个男孩。我有个男同学,玩游戏的时候冒充成一个初二女生,他就勾搭上一个男孩。网络就是一个虚构自我的好地方。”

“那你……?”我吃惊到几乎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,难道对于她来说,性别是可以说变就变的吗?

“因为今天要接受采访,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的形象,应该比较有亲和力。”

“这好像是我应该做的准备耶。好的,你能分享一下网名的由来吗?”

“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《笑林广记》,如果没有的话,你和我一样。但我注意到这本书的编者笔名叫做游戏主人。我网名的由来就是这里,当然我也会赋予其诸多含义。”

“比如呢?”

“我经常写一些老梗,感觉跟这个老笑话书很配。再有就是,那一句「All in the game 」有人翻译为「众生皆苦」,我觉得挺有意思。活着,就是客随主便嘛!”

“你最近写的《脱线喜剧》(勘误:应该是《多线喜剧》)我有看,感觉……怎么说……很奇特。”

“您是说「超小说」的概念吗?我觉得这并不是个新鲜东西了。曾经我也认为这很新鲜。如果我平淡的写东西,写出来感觉非常幼稚,所以我心中萌生出强烈的求异心理,并把自己的所有东西命名为超小说,包括交给老师的作业和算数用的草稿纸。当然那是开玩笑的。后来我从网上发现超小说的概念早已存在。(拍一下手。)所以,的确不是个新鲜的东西。”

我突然觉得屋里很热,虽然只穿了T恤。游戏客人穿着毛衣,竟然还能稳稳当当坐着。我叫小刘把屋里的火炉灭了,游戏客人拦住我说,“灭不掉的,我把它创造出来,它就定义为灭不掉的火炉。”

“为什么呢?奥运圣火吗?”

“奥运圣火也有闭幕式,这个没有。我告诉你,你只需要主观认为现在很冷就好了,真的。你现在也是虚构人物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“真的,你仔细想想,我们的生活不是通过谎言和误会建立的吗?别人对你的理解,不也是基于他们自己的偏见吗?同理,你自己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了解自己吧!并且你在我这里,情况又有所不同,你的虚构属性更加真实。”

“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。”

“没关系,生活是过出来的,也不是想出来的,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不是为了被理解。恭喜你!你现在已经和悉达多、耶稣、安拉一样成为虚构人物了。”

“你也是吗?……我是说,你也是个虚构人物吗?”

“当然,我们谁又不是虚构人物?”

后来我们谈了很久,不知几次日出日落,我感觉过去了三万年。但记忆极度模糊,仿佛我们把自己聊成了酒精。

我从炉子旁边找到了许多手稿,“你的确烧了一些手稿,正像故事里说的那样。”我拿起最上面一张,写着“卡尔维诺、采访、梦”。

“这是我昨晚的梦,突然就梦到卡尔维诺了,我在采访他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。我们的交流方式好像是QQ,然后我发给他一个链接,是《寒冬夜行人》的下载地址,后面写着「是伱吗」,后来我按成群发了,再后来,我辛苦地删信息,给别人道歉。其实谈话内容记不太清楚了,卡尔维诺老师说的什么我都记不得了,但我记得他说的并不是意大利文,而是中文。”

“你真的梦到了吗?”

“这……其实梦到的东西本来就是假的,好像说真的梦到什么,都让人感觉奇怪。令我欣喜的是,我仿佛从现实生活中找到了我自己梦境里出现过的元素。比如,我正在读卡尔维诺的《寒冬夜行人》,而且准备你的采访。有好友的QQ被盗了,他就给我发了那样的信息。给自己解梦,会获得一种满足感。”

我走的时候,山里仍然凉爽,我的两名同事等不及我,就提前走了。在山上行走的感觉真好,就像踩着巨人健硕的身体。我也问了游戏客人一些套路式的问题,她也给了我一些套路式的回答。

采访的全过程算是愉快,我问她,“用虚构人物的身份来回答我的问题,会不会少那么几分诚恳?”她说,“其实,问问题这件事儿,本身就特别不诚恳。”我很能理解。

走在盘旋的山路上,我感觉自己成了一阵旋风。此时,我对她关于虚构人物的言论,有了些许理解。我回顾采访的全过程,她的形象似乎不是一成不变的,发色每三个小时一换,性别每两天一换,年龄也会变。我和她聊着聊着,看着她从小女孩变成老头。看不见的反倒是我自己,说不定我的变化更令人惊讶,形象也更奇怪些。毕竟,我们谁又不是虚构人物?

回到我的办公桌,我想把记忆提取出来放到电脑里,可这个过程十分困难。我疑心,或者整个采访也是虚构的,或者那个女孩冒充游戏客人和我交谈,再或者那个女孩是我的影子,游戏客人是并不存在的作者。全过程中我一直对着电脑屏保的星空发呆,感觉自己驰骋其中,却一直看的是自己的脸。

或许,我的生活也是假的,我一直没有长大,一直是个小女孩。当我回家以后,家里的电视仍然支着天线,放送着历年春晚小品合辑。 牛群冯巩还在嬉皮笑脸地拍卖施拉普纳的头发,赵丽蓉还在电视里跳探戈,赵本山激动地说“你跺你也麻!”

我的右脚突然一阵麻,像是踏过层层闪电。依旧驰骋的我,仿佛被卷进多线的喜剧中。可是,故事已经结束,虚构的人们,你们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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