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归舟

公众号:岸上Xanadu
简书:游戏客人

挖宝

挖,挖,挖。
一伙人在地下。每个人头顶的灯发出橘色的昏光,仿佛是一具具躯壳用细线扽住自己疲倦的灵魂。人们手中有挖宝藏的工具,只是一些铲子之类的普通东西。一旁是挖掘用的机器,看起来是高科技,只可惜我不懂原理,也不好意思直接称呼它为挖掘机。反正你们能明白就好。
现在是休息的时候,或者说是一伙人抱怨的时候。交谈之中,我发现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。之于我,缺钱而已。
有一天,我在街上闲逛,突然出现一个老大爷,亲切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又给了我一个地址,对我说,“这里有无穷无尽的宝藏,请你务必试一试。”后来,我就出现在这“地狱”里,和一群陌生人分享自己的被骗经历,然后一起怀疑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好骗,为什么头脑一热就会相信一个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可信的人,还来挖什么宝藏。
我身旁是个男的,坐在一块嶙峋的石头上,也不嫌硌。他的脸扁平,长得有些像三星堆的青铜立人像,还像某个富豪。他说自己是个乞丐。由此,我开始觉得看面相的人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。
半晌无话,可我总能听到什么声响,像是疲惫的脚步声夹杂着喘息。
那男人用脏兮兮的手拧开瓶盖,贪婪地喝着,我觉得瓶子肯定是不情愿的。他喝的不是水,旁人都能闻出酒味,我感冒,没闻出来。喝完,又长叹一口气,“苦哇!”起身往回走。沿着来路,人影渐渐融化在远方的黑色中,流浪者1号回归宇宙。我一直在等,都没有看到他打开自己的头灯,远方没有一点光亮。我猜想,他或许是刻意用这种方式退场。再看看我们这一伙人,也只是在阴影里点了个灯而已。没有人挽留他,所有人面无表情,也没有人跟着他。
“我们继续吧,胜利就在眼前。”说话的人是李队长,他把藏宝图卷成筒状,指向前方。
我能从他身上看出队长这一角色的价值所在,在这样的环境下还得激励队员,而且承担重任,一个人主动背着几乎所有人的物资,可腰板还是很直。显然是练过,我不得不服。
所有队员听到李队长发话以后都赶忙起身,下意识拍打自己的衣服,掸一掸灰尘。虽然这个动作并没什么真正的作用,但为了不让李队长失望,大家用拍打的声音营造出精神抖擞的样子。
“同志们加把劲呐~诶嘿呦~”
“同志们快放下呐~诶嘿呦~”
怎么放下了?我们疑惑地看着李队长。只见他微微一笑,说“我明白,大家都很累了,有些队员也掉队了……但那一定是个别现象。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而来的,我们有梦想,梦想是心中的灯塔……”
我一个喷嚏打断了他,“没事儿,您继续。”
“……大家一定要快乐,不要想着我们现在的疲惫,要想着获得宝藏时的喜悦啊!”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音响,按下按钮,音乐涌出。设备条件不是很好,听起来像是给贝多芬《欢乐颂》改编了电音版本。
“3345,5432,大家一起跳起来!”
在李队长的带动下,气氛瞬间变的热烈。他迅速变换着脚步,左转步,后退换步,顺向弗来克尔,显然是练过。似乎还觉得不够尽兴,他拍了一下音响,播放的速度翻倍,忐忐忑忑忐忑忑。跺步与曳步交替,踢踏舞的声音响彻地下,心跳的频率与之协调,队员加入其中。
欢乐的海洋淹没人群,人们大声欢呼,而不是呼救;地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,没有刺激性气味,但说不定有毒。
心门大开,欢歌依旧,地下与无人涉足,在尽头的黑洞,时间感与方向感一同丧失。岩画是世界的二维呈现,艺术诞生之时,挣脱囹圄的诗篇。鲸鱼与海岸线对接,轮廓吻合,龙涎香一线牵起盲人对人间的一切眷恋。欢愉在此刻。
百鬼夜行,我们比鬼还高兴。
一伙人重新拾起渴望,更加卖力开凿,几乎是用尽全力。
“是这里!就是这里!”
“是这里!就是这里!”
李队长驾驶着挖掘机器,全神贯注,咬着牙。他用右手食指恭敬又谦卑地精准按在红色按钮的圆心处。霎时,机器钻透了像是门一样的东西,轰隆一声,前方好像一个密室,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风格古朴的匣子。
那是……
我曾在梦中无数次幻想过此时应有的场景,恒星的光芒刺穿双眼,盒中无尽渺茫,第四维度从我身旁延伸,轮回的莫比乌斯环具体呈现,一刹那大千世界低维展开,千万向量在头顶疾驰而过,周遭电子汹涌,组成第一道电势差,灵魂疾驰,每秒三十万公里,佛陀摊开手掌赠我时间晶体,手掌即是宇宙。当幻觉消失,我带走盒中金银,挥袖而去,只剩下引力泛起的圈圈涟漪。
但在我面前的只是个匣子。
李队长打开它。我们只看见了自己,眼神中的期待看起来更像是愚蠢。没有任何神秘的,匣子里只是一面镜子。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走遍这旅程,才发现最大的宝藏是你自己。”
实在气人。
李队长抢在所有人之前,把镜子摔碎在地。他嗷嚎着,地下的我们无从判断今晚是不是个月圆之夜。他蜷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,我们顿生寒意。他把藏宝图撕成条,我们发现撕得还很整齐。他又从他背的包里掏出一块面包,大口咬着,在我印象中那是队伍里一个女孩儿带来的。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幕,我们肯定谁都认不出他是原来的李队长。我搞不懂为何人类会突然老去。
在梦的醒点,四周突然安静,全身都哑然,说不出话。可我总能听到声响,是那种人群才会发出的声音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那是对面传过来的声音,“是这里,就是这里!”一呼一应,语气中带着欣喜。
停顿了两三秒以后,轰隆一声。对面出现了一伙人,他们眼神中写满了渴求,眼睛直勾勾盯着匣子。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注意到我们的存在。其中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。
想问,如果此时我笑出声音,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?
我心理活动很复杂。自己仿佛已经超脱物外,看着蜷缩在一旁的李队长,感慨他爱财如命,感慨人性的伪善。真好,等着我出了洞,就跟个仙人似的,给你们讲些个我的故事和此刻悟出的道理。我那时看起来像不像个神棍,要靠机缘。迎合?我迎合你们做什么!人多也不行,热情也不行,人能被热情摆布吗?那谁不是说过吗,“人多就得随你们呀?我让你们把巴掌拍烂。”
“阿嚏!”这不是能控制得住的。
几道寒光射来,抬头一看,是对面那几个人。他们愤怒地指着空匣子,嘴大张着,喊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,好不容易听个大概,“你们把宝藏弄到哪里去了?”
我看看李队长,他看起来比那镜子碎了的镜子还可怜。他们吵嚷的声音更大了。不对,那声音是冲我来的。
人也冲我来。
跑,跑,跑。
我别无选择,那一群人难道只看见我了,光追我一个。我脚下一滑,结结实实扑在岩石上。我突然觉得上一句的“岩石”该加个引号,质地柔软,前面塑料泡沫,后面是纸板。
我把“岩石”扑出了一个洞,趴在一个光芒刺眼的地方。我听见一阵脚步声,而后,被人带上了墨镜,强光和谐了很多。我爬起来。
这什么啊?
一个绚丽的舞台,台下观众突然爆发掌声和欢呼声。主持人走向我,“这里是《人类观察》节目,恭喜你通过挑战。”这什么啊?我再看这主持人,就是那个扁脸的男子,我还以为他到哪去了。谁成想,他是主持人,我就是一傻子。
也不知道什么原理,我站在镜头前不自觉露出生硬而礼貌的微笑。我看这种节目的时候也总是搞不懂为什么。
世界递来锉刀,命令我自行回归圆滑。
“傻子蚕豆,越吃越逗。感谢大家一直锁定我们的节目。”心想,我就是个傻子,你们还觉得逗。我对着镜头露出微笑。
“您将获得由傻子蚕豆赞助的欧洲二十国一日游大奖。”心想,这不得累死。我对着镜头微笑。“喜欢吗?”“喜欢,这正是我们家最想要的奖品。”
“您的亲友团也来到了现场,来看您的精彩表现”。心想,“看笑话”就直说,还“精彩表现”呢!主持人这时候往台下一指,迅猛非常,指如疾风,势如闪电,显然是练过。我一怔,仿佛被定住了。只见一个老头端坐席中,这不就是当初骗我的人吗?他椅子上的屏幕打出几个字,“著名演员”。我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人,可我现在记住他了,以后也会的。我对着镜头微笑,对着镜头鞠躬,“久仰大名,当时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?不愧是老戏骨。”
旁边就是我的“亲友团”了。阵容如此强大,所有亲戚朋友全在,叫不出名的更多。我挺满足的,他们坐的椅子上没写“著名演员”,至少说明他们是真实的。
“他们偷偷给你报了名,就是为了给你个惊喜,感动不感动。”像话吗?这主持人就跟测试我忍耐限度似的。此时,我亲友团突然舞动手里已经攥得起皱的彩带,前面还有敲鼓的。各种不真实感的叠加,可这场梦无法醒来。我的内心像是在葬礼上看见有人做起了人浪。
“说两句吧,你的收获。”
大脑一片空白,我站在那里,墨镜站在我脸上,摄影机还在前面,笑容凝固。聚光灯是一条河流,发出恒星的光束,哦不,是“谐星”的光束。再暗淡,我紧闭双眼,宇宙的和弦在鼓声中摇曳。我的笑容是惨然。欺骗,一朵笑声绽开烟花,我凝视无尽远方,想到,此刻的自己看起来还是很傻。
主持人看出我的局促,节目录制提前结束。此时,我才意识到自己头上仍然绑着灯,那是我愚蠢的物证。它变亮,再变亮,像一颗闪耀的伯利恒之星,降临在我头上。愚蠢也能被加冕。
演播厅上方彩条落下,人们欢呼起舞,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脚底像是扎了根。我身上布满彩条,五颜六色,乱七八糟。
有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,今天是圣诞节,不管是不是,我已经长成了一棵圣诞树。
毫无尊严,挂满你们的欢乐和礼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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