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,和它的江湖


剑,开双刃身直头尖,横竖可伤人,击刺可透甲。凶险异常,生而为杀。
——《武经》
—1—
我是一把剑,流星剑。
你们可能会嘲笑这个名字,觉得很傻,可我真的是流星剑。
一位远近闻名的匠人,用陨铁把我铸成剑,命名为“流星剑”。我是天外来客,我一直记住自己的身份。
我现在的人是一位叫刘似微的男子,相貌是人们审美里英俊的那种。他悟性很强,我也是。我们不断磨合以后,可以做到剑人合一了。之前,我一直认为这是传说,还是那种毫不负责任的传说。可我们把它变成现实,或是说,把自己变成了传说。
我是一把隐剑,见过我真身的连人带剑也屈指可数。虽然我也没有指头。
剑人合一的标志就是可以相互交流,他可以听见我说的话,并且心意相通。理论上,在茫茫人海中也只有他可以听懂我的话,算是我唯一的知己。
我第一次和他交流时,他吓得一动不动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也不怪他。我给他讲了我的故事,我们还喝了很多酒。你若是疑惑,我可以说明一下。他把酒洒在刃上,我就饮酒了。酒并不好喝,我问他,他说喝酒不是为了好喝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那晚上的风很凉,酒精挥发也快。夜凉如酒,繁星满天,我的故乡。

—2—
“想知道我的故事吗?”
“好啊。”
“我用的上一个人是一个和尚,叫一隐。在寺里苦思了五年,一直面壁,没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那他的定力真强啊!”
“不是,他是个日本人,满口也说不出几个汉字,几乎没有办法和别人交流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他偷偷把我带出去,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,背着所有人独自出走。去见一个老朋友。那是个富人,也会一些日语。两人谈了半天,又叙旧,又唱歌的。在我听来是前言不搭后语,人们是不是只有这样无聊的活动啊?”
“是的。还有更无聊的活动。”
“富人说了他欺人的经过,感觉他一点没有掩饰,也毫不悔过,嘴角微微上扬,还回味着经过,咂着嘴。他应该算是人们所说的作恶多端的人了,我能够想象的所有恶事,他都做了个遍。酒越喝越多,一隐用隐蔽的手法在那个人杯子里下了蒙汗药。富人在计算好的时刻晕倒,他是熟练的剑客,业余的和尚。接着,我精准穿过他的心脏。”
“你的感觉如何?我不知道你在杀人时感觉是怎样的。书中记载就是剑生而为杀。”
“没有什么感觉吧。温热粘稠腥臭,仅此而已。我不会因为血液而感到兴奋,我若是这么容易激动,那比起人来我又优越在哪里?还有,不管好人坏人,被杀死的时候,对于我不会有任何区别。我认为这就是你们人所说的“众生平等”。
继续讲故事吧。后来,那个和尚跳窗走,抄小道,死人没有立刻被发现,和尚好像会轻功,几乎不出声响。然后他在竹径深处,自杀了。”
“自杀?这是为什么啊?”
“不太了解他的心路历程,死前长叹一声,苦~。又说了‘来世’二字。”
“这是苦思的后遗症吧。”
“也许如此。不过……很痴啊!这根本不是苦思五年的修为。”
“痴在那里?”
“此生不乐,来世就乐了?这是我用剑柄都能想通的道理。”

—3—
翌日,天晴而无云,乾坤朗朗。小径杂草丛生,亦有花,花朵小而精致,零星点缀,数不胜数。虽无清嘉好景,一阵风,一支歌,便可足视听之娱,信可乐也。
我也通了人性,他也通了剑性。我了解了人们愉悦的原理,空虚而可感。
地上的泥土很润泽,饱食朝露。空气中弥漫着的也就是泥土的气息。很可惜,我没有肺。作为一把剑,我对人体的了解,大概要比你丰富。
此刻,气氛很怪,世界永远不会如此平静,除非刻意为之。我倒也不必担心什么,只是本能的反应罢了。
人们说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自然,依我看有剑的地方就有江湖。
我的担忧不是多余的。
远方山坡上传来隆隆的声音,是马车。我能听出,那匹马的右后腿有点跛。其实,这一点毫无意义。车上的人,应该有五个,交谈的声音很大,语言很粗鄙。还有一个声音很尖细,是女人或者是孩子,要不直接就是个女孩子。近日,朝廷下通缉令,直觉告诉我,他们是值钱的。
“你听到声音了吗?”
“嗯。”
其实现在已经能看到了,一辆车,和它带起的尘土。人们都爱面子,侠客也更是这样,我就给足他们面子。
我是一把慷慨大方又善解人意的流星剑。
“都给我站住!”车里一个男的喊到。此人面相凶,还呲牙咧嘴,面颊有刀疤。我对刘似微低声说,“他是三千五。”

—4—
“什么三千五?”
“朝廷的通缉令,你忘了?”
“他们有什么恶行吗?”
“忘了。那就是无恶不作。”
四个人全部出来了,面凶的刀疤男是三千五,一个胖子是一千九,还有一个独眼龙是两千四。最后一个最不起眼,看上去文弱的瘦子,他是四千,还是被一千九和两千四搀扶下来的。在团队里的地位应该和“身价”相符,这是可以看出来的。
他们一直笑,我搞不清他们笑什么。
“你是要赏金的?”
“不是。只是狭路相逢而已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那个胖子一笑,浑身肉都哆嗦,想到一会儿就会穿过他的脂肪,就一阵恶心。“你成语不孬啊!哈哈哈!是不是成语接龙比赛状元啊?哈哈!”
笑点在哪?
“你们来此有何贵干啊?”
“哈哈哈!挺懂礼貌啊!你是不是礼仪风采之星啊?你不是要赏金的,我们是!哈……”
“住嘴!不笑能死啊!”我忍不住喊了出来,后来发现他们怎么样也难逃一死了。我这一喊不要紧,他们几个人不约而同打了寒噤,“谁在说话?给我出来!有本事给我出来!”
“恭喜你们,听力正常!就是这把剑,流星剑。别乐,我给你先解释清楚了,我是陨石做的。”
“这是什么巫术?”(笔者:如果搬到现在,应该会说“这是什么高科技?”)
“剑人合一。”
他们又一次大笑起来,“这只是个不负责任的传说而已,你们被骗了,哈哈!你会口技吧!”
我这才意识到,这些话是我和刘似微一起说的,具体讲是我借他的嘴说的,当他握住我的剑柄时,我就可以“说人话”了。所以他们耳中只是听到一种金属感的富有磁性的声音,张嘴的还是刘似微。可这也吓了他们一跳。
“你们无恶不作,今天,就过不了我们这一关了。”刘似微狠狠说出这句话。
“孩子,不就你一个人吗?你疯了,真以为自己剑人合一啊?再说剑人合一,那也是一个人啊!你就选择吧,要钱还是要命?”
“我不要赏钱,只要你们的命。”
“口气不小,小家伙儿!我就不留你的钱了,拿命来!”一千九真急了,拔出剑就要上前,算是送死的行为了。三千五一把拉住他,他差点就摔倒地上。三千五说,“报上名来,我们不杀无名鼠辈!”
“流星剑!”我抢答了。他们又一起笑,想着他们过会儿的死法,一定就是人们所说的“安乐死”。
“刘似微!”他终于又说了句话,这小子有点自闭,就跟我聊得来,跟同类啥话都不说,挺孤独,也让我想到我自己的孤独。
“你们先出招。”

—5—
一千九那个胖子率先上阵,笨拙地挥舞一把长剑,平添了几分悲壮。剑是不错的,人很次,一把好剑没有配上一个用剑高手,它凭什么出来闯江湖?我感到惋惜。
没有几个回合,我就穿过他没有防备的后背,穿过心脏。一千九在气喘吁吁之后呼吸停止。刘似微是用剑高手,花架子不多,却能直击要害。
两千四和三千五一起上阵,他们在看见胖子当场死亡时,并没有什么怜悯的神色,只有一丝惊讶,一丝惊恐。我寒光一闪,两千四还后退了半步,此刻,三千五步步紧逼,仿佛在证明多出来的一千一含金量很高。
那男人动作凶狠而轻盈,步伐变换莫测,难以捉摸。刘似微连连退了几步。两千四那个独眼龙也乘虚而入。形势变得紧张。
“呔!”我借刘似微的嘴叫了一声,独眼龙竟然真的愣住了,一动不动,只剩的一只眼睛被寒光一刺,胸口又被一刺。死得迅速。
转头来打三千五,他不好对付,刘似微一直防守,耗他的体力。可他体力也真好,十几个回合转眼就过去。刘似微改变策略,出剑刚猛起来,流星剑一下一下刺在身上。出剑的频率越来越快。三千五,他像月球表面一样倒在血泊中。死在我刃下的人,一般没有这么惨的。

—6—
“你,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,一会儿你就明白了。无!名!小!卒!
你连河都过不了,这是规则!”
四千说得刻薄。
“那你是?”
“我,一员大将!”四千的自豪显得做作。
“你活动范围岂不更小!”
“……少废话。”
“说不过我,你就想‘少废话’了!”我巴不得多羞辱他一会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无恶不作你真无礼!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,一会给你个夺命锁!”
“嘿!”
“嘿什么嘿,送你归西送你飞!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,不是,你还想再听一遍还是怎地?你一个练暗器的还挺贪心!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练暗器的?”
“你飞镖都掉地上了!”我让刘似微指了指,增加真实感。后来我发现四千害怕的原因了。很简单,一个人生硬地面无表情地,跟你说话,还一套一套的,诡异成这样了,能不害怕吗!
更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,飞镖上好像涂了毒药,根本不能被他打中,否则死路一条。
突然,他嗖嗖嗖扔过三个飞镖。一看就是练家子,三个飞镖的角度都很刁钻,躲是不行了,我就迅速一个一个拨下来,剑人合一的程度,做到这一点是很容易的。
找到一个合适的空当,他把我投掷过去,四千竟然躲闪不及。这超乎我的想象。我斜插入他的心脏。可刘似微从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情,想到这里,我一定要问一问缘故。
“你怎么这么冒险?”
“我看他右腿是假腿。”
我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他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挪过地方,下马车也是一千九和两千四的搀扶着才下来的。
不对。

—7—
“小心!那马车里还有人呢!”我对刘似微说。一开始,我就听见了尖细的声音。刘似微走近马车,拿着我,小心翼翼。
我们都看见了,里面有一位娇弱的女子,被绑了起来。刘把我放下,给女孩子松了绑。女孩惊魂甫定,看样子她目睹了四个人的死亡。
我们都觉得看她的眼睛,就知道她不是坏人。
“哥哥?我能这样叫你吗?你竟然这么年轻。”
“可以的。”
“那,你的剑为什么会说话呢?”
吓了我一跳,她为什么能听见我说话?我不在刘似微的手里啊。
“你能听得见?”刘似微说。
“是的。你们刚刚说的剑人合一,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不准确。可我现在也难以描述了,你竟然能听到流星剑的话。”
“哥哥,我有一事相求,不知……”
“答应!”我都学会抢答了,毕竟她是能听懂我说话的唯二的人,而且她是被绑架的,受害者,怪可怜的。
小姑娘笑的很甜。“我能和你学剑吗?做我师傅吧!”
“答应她!答应她!答应她!”我看刘的眼神中有顾虑,想明白为什么。
“你不要回家吗?父母同意你吗?”
然后,小姑娘介绍了她的家境,孤儿,受尽欺负,特别可怜。我要是能流泪,肯定会哭。而且,怎会拒绝她呢?
刘似微答应了她。
“我们走,去选一件趁手的兵器吧。”他挺高兴的,好久没看见他和人说那么多话了。他俩好像一见如故,她和我也是。
迈着轻快的脚步(不包括我),向幽静处走。她问,你们真的不要赏金吗?他答,对于漂泊的人来说,这些钱是累赘。然后,他们一起笑了。我很喜欢她口中,“你们”的“们”字。我们是一起的。
这是我愿意看到的。
才发现,之前说的享受孤独,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。我们都爱这个姑娘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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